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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心雕龍》中的植植抑坯論
曹丕和曹丕的兄弟們是善良的,他們的才華是世界所喜歡的。這是政治史和文學史上的一個爭論??傮w上看,揚植抑丕者多,褒丕貶植者少。劉勰《文心雕龍》對曹氏兄弟多有評論,特別是《才略》篇尤為詳細。劉勰說:“魏文之才,洋洋清綺,舊談抑之,謂去植千里。然子建思捷而才俊,詩麗而表逸;子桓慮詳而力緩,故不競于先鳴;而樂府清越,《典論》辯要,迭用短長,亦無懵焉。但俗情抑揚,雷同一響,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,思王以勢窘益價,未為篤論也?!眲③恼撐膶W,“同之與異,不屑古今”一、從“立嗣”到“立才”:從立嗣到立祖劉勰所謂的“俗情抑揚,雷同一響”,是指此前長期存在的揚植抑丕論,而這種抑揚是建立在關(guān)于曹丕、曹植為世子立嗣問題產(chǎn)生恩怨的“舊談”上的。歷史上是否真的發(fā)生過曹丕和曹植為立嗣世子而發(fā)生的爭斗?這且不論,從文獻記述上看,在劉勰之前,曹氏兄弟的恩怨是“箭垛式”的被建構(gòu)出來的。早在三國鼎立時期,魏、吳之間爆發(fā)了激烈的輿論戰(zhàn),相互誣蔑,“污名化”對方的國君。像《三國志·吳書·孫晧傳》載孫晧燒鋸斷陳聲頭等事,應(yīng)該是敵方過甚其辭的誣蔑,很難說是歷史真實。《曹瞞傳》出自吳人之手,此書雖佚,但是書名就是對曹操的誣蔑,殘存的片段多是給曹操的身世和人品編排一些猥瑣的故事,奠定了曹操在后世“奸詐”形象的基礎(chǔ)。較早記載曹操立嗣問題的史書,是魏末晉初魚豢的《魏略》。此書今雖不存,但裴松之注《三國志》多有摘引。試看《魏略》這幾則:太祖不時立太子,太子自疑。是時有高元呂者,善相人。乃呼問之,對曰:“其貴乃不可言。”問壽幾何,元呂曰:“其壽,至四十當有小苦,過是無憂也?!焙鬅o幾而立為王太子。至年四十而薨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文帝紀》注引)(曹)彰至,謂臨菑侯植曰:“先王召我者,欲立汝也?!敝苍唬骸安豢?。不見袁氏兄弟乎!”(《三國志·魏書·任城威王彰傳》注引)太子嗣立,既葬,遣彰之國。始彰自以先王見任有功,冀因此遂見授用,而聞當隨例,意甚不悅,不待遣而去。(同上)初植未到關(guān),自念有過,宜當謝帝。乃留其從官著關(guān)東,單將兩三人微行,入見清河長公主,欲因主謝。而關(guān)吏以聞,帝使人逆之,不得見。太后以為自殺也,對帝泣。會植科頭負锧,徒跣詣闕下,帝及太后乃喜。及見之,帝猶嚴顏色,不與語,又不使冠履。植伏地泣涕,太后為不樂。詔乃聽復(fù)王服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陳思王植傳》注引)從這幾則傳記可以看出,曹操的確在立太子問題上猶豫不決;曹丕也一度為此緊張和不安;曹彰性格急躁,義憤于顏;曹植沒有爭奪立嗣的意圖,為此前的任性而悔過不安,文帝待之嚴苛。但魚豢《魏略》沒有涉及曹丕與曹植為立嗣直接爭斗的情形。魚豢撰《魏略》,動筆于魏末,成書于晉初比魚豢撰《魏略》稍晚,陳壽在西晉滅吳的280年后鳩合魏、吳、蜀三書成《三國志》,其中也屢屢提及曹操為立太子事的躊躇,如:(曹)植既以才見異,而丁儀、丁廙、楊修等為之羽翼。太祖狐疑,幾為太子者數(shù)矣。而植任性而行,不自雕勵,飲酒不節(jié)。文帝御之以術(shù),矯情自飾,宮人左右并為之說,故遂定為嗣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陳思王植傳》)時未立太子,臨淄侯植有才而愛。太祖狐疑,以函令密訪于外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崔琰傳》)時太子未定,而臨淄侯植有寵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毛玠傳》)是時,文帝為五官將,而臨淄侯植才名方盛,各有黨與,有奪宗之議。文帝使人問詡自固之術(shù)。(《三國志·魏書·賈詡傳》)陳壽的這些記述,強調(diào)曹植有才,受到曹操的寵愛,差點兒被立為太子,曹植和曹丕兩邊都各有黨與。曹植任性妄動,而曹丕矯情自飾,善于謀劃,結(jié)果立定了曹丕為太子。陳壽還記述了曹植的怨望之情,特別是在《文帝紀》末評曰:“若加之曠大之度,勵以公平之誠,邁志存道,克廣德心,則古之賢主,何遠之有哉!”陳壽和魚豢的記述,恐怕不是空穴來風。亂世里,在立嗣的問題上立長還是立才?往往是諸侯們格外費神的事。傳統(tǒng)的禮制是立長,但亂世更需要有才干的君主起來創(chuàng)立基業(yè)。當時袁紹、劉表、孫權(quán)都在立嗣的問題上反復(fù)猶豫過,曹操在曹丕、曹植之間舉棋不定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另一方面,魚豢《魏略》定稿于晉初,陳壽撰成《三國志》在晉初太康年間。西晉初年的司馬皇室遇到了與曹魏當年一樣的問題。早在司馬昭掌握曹魏實權(quán)的魏末,就為司馬炎和司馬攸誰立為世子的事費盡腦汁。司馬炎代魏建晉即位后,對弟弟齊王司馬攸處處防范,即使知道太子“不慧”,也不忍心廢掉。結(jié)果齊王司馬攸被排擠出朝,在外發(fā)病而死。晉初司馬氏在立嗣問題上的猶疑,是陳壽和魚豢記述三國歷史時關(guān)注立嗣之爭的現(xiàn)實語境,甚至可以說他們記述三國時曹操、孫權(quán)等在立嗣上的教訓,暗含警示晉文帝或晉武帝以及朝臣殷鑒不遠的用意。魚豢曾說:“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于疇昔,此賢之心,何緣有窺望乎?”但陳壽只點出了曹植的任性和文帝的機謀,兄弟之間存在“攜隙”,并沒有記述曹植和曹丕之間發(fā)生沖突。隨著晉武帝去世,晉惠帝繼位,晉皇室的矛盾從爭奪立嗣轉(zhuǎn)為宗室向皇權(quán)發(fā)難。參加“八王之亂”的,除了晉惠帝的叔伯外,還有親弟楚王司馬瑋、長沙王司馬乂和從弟齊王司馬冏,兄弟之爭成為皇室內(nèi)的嚴重問題。相應(yīng)地,對曹魏歷史的敘事,重心也就從曹操立嗣的猶豫轉(zhuǎn)向了曹丕、曹植兄弟之間的斗爭。陳壽只說曹丕“御之有術(shù)”,從西晉郭頒開始,就敷衍出了各種機詐謀略。郭頒《世語》載:魏王嘗出征,世子及臨淄侯植并送路側(cè)。植稱述功德,發(fā)言有章,左右屬目,王亦悅焉。世子悵然自失,吳質(zhì)耳曰:“王當行,流涕可也。”及辭,世子泣而拜,王及左右咸歔欷,于是皆以植辭多華,而誠心不及也。這就正面描寫了曹丕與曹植之間的勾心斗角。裴松之批評郭頒《魏晉世語》“蹇乏全無宮商,最為鄙劣,以時有異事,故頗行于世”,或許就是指這一類的記載。東晉孫盛《魏氏春秋》載:植將行,太子飲焉,逼而醉之。王召植,植不能受王命,故王怒也。(《三國志·陳思王植傳》注引)王指魏王曹操。這里就把曹操對曹植的疏遠歸咎于曹丕的故意陷害。到了宋初劉義慶撰《世說新語》,進一步衍生為曹丕有意要置弟曹植于死地?!队然凇返谝粍t: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驍壯。因在卞太后共圍棋,并啖棗,文帝以毒置諸棗蒂中。自選可食者而進,王弗悟,遂雜進之。既中毒,太后索水救之。帝預(yù)敕左右毀瓶罐,太后徒跣趨井,無以汲。須臾,遂卒。復(fù)欲害東阿,太后曰:“汝已殺我任城,不得復(fù)殺我東阿?!睌⑹霾茇в盟帡椂練⒘巳纬峭醪苷茫窒攵練⒉苤彩?。最著名的“七步詩”故事,就首先見載于《世說新語·文學》,故事一方面是表彰曹植才思敏捷,另一方面揭露了曹丕對兄弟的狠毒?!妒勒f新語》對曹操、曹丕竭盡揶揄諷刺之能事。《賢媛》第4則載:魏武帝崩,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。及帝病困,卞后出看疾。太后入戶,見直侍并是昔日所愛幸者。太后問:“何時來邪?”云:“正伏魄時過。”因不復(fù)前而嘆曰:“狗鼠不食汝余,死故應(yīng)爾!”至山陵,亦竟不臨。這是《世說新語》最為辛辣的一則,以其母親的口吻把曹丕的人品貶至豬狗不如?!痘竽纭返谝粍t載曹丕破袁紹鄴城得甄后事:魏甄后惠而有色,先為袁熙妻,甚獲寵。曹公之屠鄴也,令疾召甄,左右白:“五官中郎已將去。”公曰:“今年破賊,正為奴。”這個故事,《魏略》和《世語》都有記載,但只是描寫曹丕如何欣賞甄氏的美貌而納之;《世說新語·惑溺》的記載竟然轉(zhuǎn)化為曹操、曹丕父子之間爭搶甄氏??赡芤驗檫@種改編過于不倫,后來再衍化為“魏東阿王,漢末求甄逸女,既不遂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。植殊不平,晝思夜想,廢寢與食”《世說新語》關(guān)于曹魏皇室的記載,多是“小說家言”,有的是根據(jù)前代史書的記載而大加發(fā)揮;更多的則完全缺乏歷史根據(jù)。那么劉義慶組織文士編撰《世說新語》為什么要如此誣蔑、作踐曹操、曹丕父子呢?這可從兩方面解釋,一方面,南朝宋武帝劉裕自稱是西漢楚元王劉交之后,自然對竊取劉漢江山的曹魏沒有好感。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,劉裕建立宋政權(quán)后,苛刻地對待劉宋宗室,嚴加防范;特別是宋文帝劉義隆的猜忌,使諸王和大臣都懷有戒心,惴惴不能自保。從《魏略》到《世說新語》,我們可以清晰地梳理出曹丕、曹植兄弟的恩怨是如何被建構(gòu)起來的。曹操在立嗣問題上猶豫不決,曹丕為捍衛(wèi)世子位置而花費心思,應(yīng)該是史實;至于毒棗事件、七步詩、乃至曹植與甄妃的不倫之戀等等“舊談”,不過是小說家言,是后世文士從當下現(xiàn)實處境出發(fā)對歷史事件的某一方面的強化和夸張。時代越久,細節(jié)越生動,離歷史真相就越遠。這正如劉勰《文心雕龍·史傳》所言,“傳聞而欲偉其事,錄遠而欲詳其跡,于是棄同即異,穿鑿傍說,舊史所無,我書則傳,此訛濫之本源,而述遠之巨蠹也”。在曹丕、曹植沖突的建構(gòu)中,人們的褒貶愈益分明,往往是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,為有才不獲馳騁的文士鳴不平,曹丕的文才遭到貶抑,曹植任性和才氣得到夸張和提升,所謂“八斗才”“七步之才”“才若東阿”在南北朝時成為文才穎異的代名詞。這都應(yīng)了劉勰所謂“文帝以位尊減才,思王以勢窘益價”的俗情。二、蕭齊皇室,協(xié)同宗室,入朝曹丕曹植優(yōu)劣論,體現(xiàn)出人們同情弱者這一普遍的“俗情”,這是由來已久的“舊談”。劉勰為什么要花費筆墨來對此加以辯駁呢?除了劉勰“同之與異,不屑古今”的獨立的文學批評精神外,還有他的現(xiàn)實考量。這需要聯(lián)系宋齊,特別是齊代的宗室爭斗情況來加以推測。劉宋、蕭齊都是素族豪強憑借其武功而取得政權(quán),劉宋宗室成員多不讀書,粗野鄙陋,如《宋書·劉道憐傳》謂其“素無才能,言音甚楚,舉止施為,多諸鄙拙”蕭道成趁劉宋皇室無人而奪取其江山建立南齊朝,因此在臨終時告誡武帝:“宋氏若骨肉不相圖,它族豈得乘其弊?汝深戒之?!饼R武帝對兄弟寡恩,已導致宗王離心離德。特別是他臨死前,走了一步敗棋,直接引起蕭齊皇室大亂。當時文惠太子早薨,武帝臨崩前,眾論物議,以為當立次子蕭子良。寧朔將軍王融就想到要矯詔擁立蕭子良即位。從當時的政治格局上說,要想鎮(zhèn)住諸宗王和名士大姓,的確需要一位年長成熟的繼位者。正如當時袁彖所說:“齊氏微弱,已數(shù)年矣,爪牙柱石之臣都盡,命之所馀,政風流名士耳。若不立長君,無以鎮(zhèn)安四海。王融雖為身計,實安社稷,恨其不能斷事,以至于此。”蕭齊政權(quán)的短暫收場,就歸因于宗室的內(nèi)亂。朝廷是權(quán)力斗爭場,人人覬覦權(quán)杖,都想稱帝,必然導致兄弟叔侄之間骨肉疏離,甚至自相殘殺。從個人立場看,世道艱難,政治險惡,逞才使氣容易招致禍端。如齊武帝五弟蕭曄,擅長詩文,執(zhí)心疏婞,偏不知悔。武帝臨崩,大行在殯時,竟然于眾中言曰:“若立長,則應(yīng)在我;立嫡,則應(yīng)立太孫?!闭麄€蕭齊的皇室中,唯有蕭嶷一支保存完好。蕭嶷是高帝蕭道成次子,輔佐父兄代宋建齊,建立功勛。兄長蕭賾繼位后,蕭嶷“常慮盛滿”三、內(nèi)容上:強調(diào)婦世情懷在《文心雕龍》的文體論各篇中,劉勰“揚丕抑植”的立場都是比較明顯的。如《明詩》篇曰:“暨建安初,五言騰踴。文帝陳思,縱轡以騁節(jié)?!比缜八?,劉勰“揚丕抑植”,不只是對歷史上的曹丕、曹植作出高下之分,還體現(xiàn)出他對當時蕭齊宗王內(nèi)亂政局的關(guān)注和擔憂,暗含的用意是,有文才的宗王在亂世中應(yīng)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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